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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到北梧市任市委书记那天,老班长李德厚指着传达室的门对我说:“林远舟,你负责看大门。”
我没吭声,接过了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。
一个月后,市委秘书小周举着手机跑到大门口,声音都劈了:“林书记,省委专线!王部长亲自打来的!”
传达室里嗑瓜子的几个人全愣住了。李德厚手里的搪瓷缸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皮,接过了那部贴着“市委专用”红色标签的电话。
第1章 看门书记
“林远舟,你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?”
李德厚把一串钥匙拍在传达室的桌子上,铁皮桌面被砸得哐当响。他上下打量着我,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、三分得意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我站在北梧市委大院的门卫室里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墙上挂着去年的挂历,桌上摆着半包拆开的葵花籽。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,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满地打滚。
这一年,我三十七岁。
十年前,我是从这个大院里走出去的办事员。十年后,我揣着省委的红头文件回来,职务一栏写着:北梧市委书记,副厅级。
但我还没来得及亮出调令,老班长李德厚就把我拦在了大院门口。
“远舟啊,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像是可怜又像是嘲讽,“当年你非要辞职出去闯,我就说过,外头的饭没那么好吃。现在回来了,编制早就没了,我也难办。”
李德厚是我的老班长。十五年前,我刚从省行政学院毕业,分到北梧市委办公室,他是办公室主任,手把手带过我两年。那时候他叫我“小林”,我叫他“李主任”。他教我写材料、排座次、端茶倒水的规矩,甚至连给领导开车门的力度都教过我。
但后来,我辞职了。
那件事在北梧官场传了好一阵子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我得罪了某位领导被逼走的,有人说我眼高手低看不上小地方的位子,也有人说我犯了错误被劝退的。李德厚当时是办公室主任,最清楚内情,但他从来没替我解释过半句。
如今他五十三岁了,头发白了一半,依然坐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,正科级,二十多年没挪过窝。
我拎着行李站在传达室门口,看着他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但我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“李主任,”我还是用了旧称呼,“我这次回来,是想给家乡做点事。”
“做事?”李德厚嗤笑一声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大院里的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,你出去了十年,现在想回来就回来?你当市委大院是你家开的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。
“这样吧,”他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,“传达室的老孙上周住院了,你先顶上。一个月两千块,临时工,干不干?”
他把钥匙扔过来,我没有躲,伸手接住了。
钥匙上拴着一块发黄的塑料牌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:传达室。
“干。”我说。
李德厚明显愣了一下。他大概以为我会发火,会甩手走人,或者至少会争辩几句。但他没想到,我回答得这么干脆。
“你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我明天早上七点准时上班。”我把钥匙揣进裤兜,转身往外走。
“林远舟!”他在背后叫我。
我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当年那件事,别怪我。我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我没说话,迈步走出了市委大院。
北梧的秋天来得早,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。我沿着新华路一直往南走,路两旁的香樟树还是十年前的样子,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。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“老刘家牛肉面”的招牌还在,红底黄字,褪了色但依然醒目。
我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十年前,我每个月的工资六百块,隔三差五会来这里吃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。那时候老板娘还年轻,端面的时候会多给我加一勺牛肉。后来我辞职走了,听说她跟人打听过我,说“小林那孩子,可惜了”。
我没觉得可惜。
这十年,我从北梧去了省城,从省城借调到北京,又从北京调回省里。十年时间,我从一个副科级办事员干到了副厅级干部,主持过三个县的脱贫攻坚,牵头过两个省级经济开发区的规划建设。省委组织部的王部长评价我四个字:敢干,能扛。
但回到北梧,我第一个身份是——临时工,看大门的。
晚上,我在老街找了一家旅馆住下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登记身份证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。
“你是北梧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回来探亲?”
“回来上班。”
“在哪上班?”
“市委大院。”
她眼睛一亮:“公务员啊?不得了不得了。”
我没接话,拿着钥匙上了三楼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窗户对着后街的烧烤摊,油烟味直往屋里灌。我关紧窗户,坐在床上,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份红头文件。
“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:林远舟同志任北梧市委书记……”
文件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背得下来,但我还是又看了一遍。
王部长把文件交给我的时候,神色严肃:“远舟,北梧是全省排名倒数的地级市,GDP连续三年负增长,去年的营商环境排名全省垫底。省委把你派过去,是让你啃硬骨头的。”
“请组织放心。”我立正回答。
王部长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北梧的班子,不太团结。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。不团结的班子我见过,有矛盾的班子我也带过,只要一把手能镇得住场子,再大的矛盾也能按住。
但我万万没想到,北梧的问题,比“不太团结”严重得多。
我到的第一天,连市委大院的门都没进去,就被老班长安排去看大门。
这算什么事?
我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,脑子里过着一个又一个名字。北梧现任的班子成员,我在省里的时候就看过他们的资料。市长马国良,五十二岁,在北梧干了十五年,从副镇长一路干到市长,是典型的本土派。市委副书记赵卫东,四十九岁,空降干部,三年前从省发改委调过来,跟马国良一直不太对付。
按照惯例,新书记上任,应该由市委秘书长带着班子成员迎接。但我到任的消息,好像根本没传到北梧。
省委的红头文件三天前就下发了,李德厚不可能不知道。他知道我是新任的市委书记,却还是把我安排到传达室看大门。
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故意的。
他在试探我?还是有人让他这么干的?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不管是谁的主意,既然你们要我演这出戏,那我就陪着演。
我倒要看看,这座北梧城的水,到底有多深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准时出现在市委大院的传达室。
老孙住院之前把钥匙交给了李德厚,李德厚又把钥匙给了我。传达室不大,十来个平方,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。窗户上贴着值班表和几个常用号码,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写着:市委办李主任,手机号139XXXXXXXX。
我把背包放在桌子底下,拿起笤帚开始扫地。
七点半,大院里开始热闹起来。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,有黑色的帕萨特,有白色的桑塔纳,还有几辆电动车见缝插针地钻进来。我注意到,每辆车经过传达室的时候,司机都会往窗户里看一眼,看到是我,表情各异。有人愣一下,有人皱眉,有人甚至踩了一脚刹车,然后又加速开走。
他们应该都认出我了。
北梧官场就这么大,十年前走出去的人,十年后回来,总有人记得你长什么样。
八点钟,李德厚来了。他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,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。他把车停在传达室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来得挺早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。
他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。我看着他那套动作,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他是办公室主任,我是他手下的兵,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泡茶,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,等领导来上班。
“远舟,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昨天想了一晚上,觉得还是应该跟你交个底。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咱们市委大院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。马市长和赵副书记之间……有些工作上的分歧。你这个位子,说白了,就是个过渡。等上面的风头过去了,自然会有人来接替你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所以,你老老实实在传达室待着,别往里面凑。等过段时间,我给你想办法安排个正经位子。”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。
“李主任,”我平静地说,“谢谢你替我考虑。但我还是想去见见马市长和赵副书记。”
“见他们?”李德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见他们干什么?你以为你是谁?你一个临时工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我的手机响了。
我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本地的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林远舟同志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马国良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。
李德厚听到“马国良”三个字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林书记,”马国良在电话里说,“听说你已经到北梧了?怎么也不打个招呼?我这个当市长的,连个迎接都没安排,实在是不像话。”
他的语气很客气,客气得近乎疏远。
“马市长客气了,”我说,“我昨天刚到,想着先安顿下来,就没惊动大家。”
“安顿在哪了?”
“找了个旅馆,暂时住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那怎么行!”马国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你是市委一把手,怎么能住旅馆?这样,我马上让办公室给你安排市委招待所。另外,下午两点,市委常委会要开个碰头会,议题是关于高新区项目的推进工作,你得参加。”
李德厚站在旁边,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。
他听出来了,马国良在电话里叫我“林书记”。
“好,我准时到。”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
传达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。
“你——”李德厚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他的手在发抖,保温杯里的茶水荡出来,洒在桌面上,洇湿了一片。
“李主任,”我站起身,“下午的常委会,麻烦你通知一下各个部门。另外,市委办公室最近的文件,全部送到我办公室。我要看。”
“你……你的办公室?”
“对。市委书记的办公室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间办公室空了快半年了吧?该有人坐进去了。”
李德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。
“林远舟,”他没回头,声音有点哑,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十年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语气很淡:“十年前,你也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肩膀微微一僵,然后快步走出了传达室。
我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,拿起笤帚,继续扫地。
下午两点,市委常委会。
我倒要看看,这场戏,要怎么唱下去。
(本章完)
第2章 十年前那件事
传达室里安静下来之后,我坐在椅子上,把笤帚靠在墙角,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值班表发呆。
李德厚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,又在我意料之外。
我意料之中的是,他一定会失态。因为他这个人,一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看重面子。当年他在办公室当主任,最在意的不是工作干得好不好,而是领导有没有多看他一眼,开会的时候有没有把他的座位往前排一排。
我意料之外的是,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十年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十年前的我,是什么样子?
我闭上眼睛,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十年前,也就是我二十七岁那年,我在北梧市委办公室当科员。那时候我年轻,有干劲,写得一手好材料,在市委大院里也算是个拔尖的苗子。李德厚是办公室主任,对我确实不错,手把手教我写材料,带我去省里开会,甚至在酒桌上还替我挡过酒。
但后来出了一件事。
那件事发生在夏天,天气热得柏油路面都冒油。市委接到省里的通知,说要来一个巡视组,对北梧的干部作风进行一次专项检查。市委上下如临大敌,所有部门加班加点整理材料,补台账,填表格,忙得人仰马翻。
我当时被分到了一个任务:整理近三年的公务接待台账。
这个活儿不难,但繁琐。我把财务科送来的账目一本一本地翻,一笔一笔地对。翻到去年三月份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笔异常支出。
一笔三万八千块的接待费。
三万八千块,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。我们市委办一年的办公经费才二十多万,一笔接待就花了将近四分之一,这明显超标的。
更重要的是,这笔钱没有明细。账目上只写了“接待上级领导”,没有时间,没有地点,没有接待对象,甚至连经办人都没签字。
我拿着账本去找李德厚。
“李主任,这笔账有点问题。”
李德厚接过账本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很快舒展开来。
“这个啊,我知道。是接待省里来的一位领导,情况比较特殊,就没留明细。”
“但是上面要是查下来……”
“查什么查?”李德厚打断我,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这种事你少管。把台账整理好就行了,其他的别多问。”
我应了一声,拿着账本回去了。但我心里不踏实。那段时间省里正在严查违规接待,如果巡视组发现这笔账,整个北梧市委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思来想去,我做了一个后来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决定——我把那笔账如实写进了汇报材料。
巡视组来了之后,那份材料被交了上去。三天后,省纪委的电话打到了北梧市委,要求核查那笔三万八千块的接待费。
然后,炸了锅。
那笔钱根本不是接待什么上级领导,而是当时的市委副书记带着几个人去省城吃喝玩乐,在五星级酒店住了三天,开了五瓶茅台,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六条中华烟。这些钱全都以“接待费”的名义报销了。
那位副书记姓孙,叫孙德胜。他在北梧当了八年副书记,树大根深,据说跟省里的某些领导关系匪浅。
事情败露之后,孙德胜被省纪委带走了。半个月后,他被双开,判了两年,缓刑三年。
这件事在北梧官场引起了轩然大波。但让我没想到的是,所有人的矛头,最终都指向了我。
“林远舟这小子不懂规矩。”
“年轻人太愣,不知道深浅。”
“他以为他是谁?包青天?”
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我成了大院里不受欢迎的人,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。同事们见了我绕道走,食堂里没人跟我坐一桌,就连我写的材料,也开始被人挑毛病。
我找过李德厚,希望他能替我说句话。毕竟,我只是如实记录,没有歪曲,没有捏造。
但李德厚什么都没说。
他看着我,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年的话:“远舟,在官场上,有时候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怎么做人。”
“可我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“你是没做错,但你坏了规矩。”李德厚说,“北梧这么小的地方,抬头不见低头见,你这一下子,把多少人的饭碗砸了你知道吗?孙德胜倒了,他下面的那些人怎么办?他的亲戚朋友怎么办?你一个人做了英雄,让多少人跟着遭殃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李德厚转过头,不看我,“离开北梧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这里……容不下你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。窗外是北梧安静的街道,路灯昏黄,蝉鸣聒噪。我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摞被退回来的材料,心里头又苦又涩。
二十七岁的我,第一次尝到了“不合时宜”的滋味。
我没有做错任何事,但我成了众矢之的。不是因为我错了,而是因为我破坏了那个谁都不说破的规则——在有些地方,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冒犯。
第二天,我递交了辞职报告。
李德厚接过去看了一眼,没有挽留,拿起笔就签了字。签完之后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巴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他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林,保重。”
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叫我“小林”。
从那以后,我离开了北梧,去了省城。从最基层的办事员重新干起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十年时间,我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委屈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我始终记得李德厚那句话——“在官场上,有时候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怎么做人。”
我一直不太认同这句话。但十年的摸爬滚打让我明白了,他不是在教我做人,他是在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现实:在有些地方,在某些人的眼里,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那一条,而是刻在人情世故里的那一套。
你不认这一套,你就是异类。
我用了十年时间,从一个被排挤的异类,变成了一个能跟这套规则周旋的人。我不再像二十七岁时那样愣头愣脑地往前冲,但我也没有变成李德厚那样的人。我找到了第三条路——在规则和人情之间,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。
这份平衡,让我走到了今天的位置。
但现在,我回来了。
回到北梧,回到这个十年前把我赶出去的地方。我不是回来报仇的,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:在这座城市里,规则是可以被尊重的,正直的人是可以站住脚的。
哪怕要从传达室做起。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我抬起头,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传达室门口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上带着几分局促。
“请问,是林书记吗?”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我叫周正,市委办的秘书。”他快步走进来,把文件夹递给我,“这是您要的文件。另外,马市长让我转告您,下午的常委会提前到一点半,地点在市委三楼的小会议室。”
我接过文件夹,看了他一眼。小伙子长得挺精神,眼睛很亮,说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快,看得出来是个急性子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周正站着没走,似乎还有话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林书记,”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我……我是去年考进来的公务员。您的事,我听办公室的老同志说过。”
“哦?”我笑了笑,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他们说……”周正咽了口唾沫,“说您是个愣头青,不懂规矩。”
我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周正一脸茫然。
“小周,”我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记住,在这个院子里,有些‘规矩’是守不得的。你今天守了,明天你的脊梁就直不起来了。”
周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市委办公室最近三个月的文件汇总。第一份就是一份红头文件,标题是《关于北梧市高新区项目推进情况的汇报》。
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这份汇报材料写得很漂亮,数据翔实,逻辑清晰,但从头到尾都在强调一件事:高新区项目进展顺利,前景广阔,预计明年可以实现税收破亿。
但我知道这个项目。在省里的时候,我看过北梧高新区的详细资料。这个项目三年前立项,总投资号称五十个亿,规划面积十五平方公里。但三年过去了,实际到位资金不到五个亿,入驻企业只有七八家,还都是本地的一些小厂子搬过去的。所谓的高新区,实际上就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,加上几栋半拉子工程。
这份汇报材料,从头到尾都是鬼话。
但马国良把它写成了花。
我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市委大院依旧平静,几棵香樟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晃。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从大门口开进来,径直驶向办公楼。
那是马国良的车。
我看着那辆车,目光渐渐冷了下来。
北梧的问题,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下午的常委会,怕是不会太平。
(本章完)
第3章 给马市长开车门
下午一点二十分,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把皮鞋擦了一遍,从传达室走出来,往市委办公楼走去。
市委大院的结构跟十年前没什么变化。进了大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,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。路尽头是一栋五层楼的老式建筑,灰白色的外墙,绿色的窗框,楼顶上立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色大字。那就是北梧市委的办公楼。
十年了,这栋楼一点都没变。
我从楼前经过的时候,正好碰上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中等身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马国良,北梧市的市长。
他身边跟着三四个人,有拎包的秘书,有拿文件的工作人员,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年胖子,看起来像是某个局的局长。一群人簇拥着马国良往外走,阵仗不小。
我站在路边,侧身让了一下。
马国良走到我面前的时候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,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远舟同志?”
“马市长。”我伸出手。
他握住我的手,力度不大不小,时间不长不短,标准的官场握手礼。“什么时候到的?怎么也不打个招呼?昨天给你打电话才知道你已经到北梧了。你这个新书记,上任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。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我也笑了笑:“想先熟悉熟悉情况,就没惊动大家。”
“熟悉情况好,”马国良点点头,“当领导的就得深入基层。不过你也别太深入了,好歹是市委书记,该有的排场还是得有的嘛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语气也很随和,但我听得出这话里的试探——他在确认我“看大门”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“排场不重要,”我说,“把事情干好才重要。”
马国良的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!这话说得好!走,上楼开会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率先往楼里走去。我落后他半个身位,跟着往里走。这个落后半步的距离,是我故意留的。我想看看,这位在北梧深耕十五年的马市长,今天准备怎么唱这出戏。
三楼小会议室不大,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,能坐二十来个人。我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四十九岁上下,皮肤白净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那是市委副书记赵卫东。
我进门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淡淡的,没有起身,也没有打招呼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其他人倒是都站起来了,有的叫“林书记”,有的点头示意,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。好奇的,审视的,恭敬的,警惕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
我在主位上坐下来,马国良坐在我左手边,赵卫东坐在右手边。这个座次是标准的常委会议座次,但在北梧,这个主位已经空了大半年了。
“人都到齐了吧?”马国良环顾了一圈,清了清嗓子,“那咱们就开始。今天这个会,主要是两件事。第一件,欢迎新任市委书记林远舟同志到任。第二件,讨论高新区项目的推进方案。”
他说完,带头鼓起掌来。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,持续了大概五秒钟。
我站起身,微微欠了欠身:“感谢大家。我初来乍到,对北梧的情况还不熟悉,今后一段时间的主要任务就是调研学习。希望各位同志多多支持。”
话说得很简单,也很客气。我说完就坐下了,没有长篇大论,没有慷慨激昂。
马国良似乎对我的简短表态有些意外,但很快调整过来,接着说:“那咱们进入第二项议程。高新区那个项目,省里催得很紧,年底之前必须要有实质性进展。赵副书记,这个项目是你主抓的,你来说说情况。”
赵卫东终于放下了手机,推了推眼镜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高新区项目目前的进展,我前几天已经给市委办提交了书面汇报。总的来说,势头是好的,困难是客观存在的。主要问题三个:一是资金缺口比较大,二是有几家签约企业迟迟不动工,三是配套设施跟不上。”
“解决方案呢?”马国良问。
“解决方案……”赵卫东顿了顿,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“我的意见是,先把那几家签了约不动工的企业清退出去,腾出地方来招新的商。至于资金问题,可以跟市财政再协调一下。”
“市财政哪还有钱?”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常务副市长刘建设,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“今年上半年的税收只完成了百分之六十,下半年的缺口还大着呢。高新区那边,市财政已经投进去将近两个亿了,再往里面填,其他部门怎么办?”
赵卫东的脸色沉了一下,但没有发作。
我坐在主位上,静静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。表面上是在讨论工作,但我看得出,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另外一层意思。马国良看似中立,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敲打赵卫东。赵卫东看似在汇报工作,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暗示资金不到位是市里的问题。刘建设看似在谈财政困难,实际上是在替马国良挡枪。
这就是北梧的班子。
不太团结的班子。
争论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,谁也没有说服谁。高新区的问题明摆在那里——没钱、没人、没企业——但每个人都在绕着圈子说话,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我坐在那里,一杯茶从热喝到凉,一句话没说。
“林书记,”马国良忽然转过头看着我,“你一直在听,有什么意见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我知道,马国良这是在试探我。他想看看我这个新来的书记是什么路数,是站他这边,还是站赵卫东那边,或者想另起炉灶。
我放下茶杯,慢慢开口:“高新区的情况,我在省里的时候也了解过一些。坦率地说,比我预想的要复杂。”
这话说完,我注意到马国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赵卫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今天先不做决定,”我继续说,“我需要时间去实地看一看,把情况摸清楚。下周吧,下周我给大家一个初步的思路。”
马国良点点头:“也好,新官上任,是该先摸摸底。”
赵卫东没说话,重新拿起了手机。
我看着他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。赵卫东这个人,有傲气,有想法,但不太善于跟人打交道。他在省发改委干了十几年,专业能力应该不差,但到了北梧这种地方,那套省城的处事方式明显水土不服。马国良在北梧经营了十五年,根基深厚,方方面面的关系盘根错节,赵卫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
而我,夹在他们中间。
会议散了之后,马国良叫住我:“远舟,晚上一起吃个饭,算是我个人给你接风。”
“马市长客气了,接风就不必了。我刚到,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。”
“那就改天。”马国良没有勉强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马国良对我的态度太过客气了,客气得不像一个市长对书记,倒像是一个主人在招待客人。那种感觉,就好像北梧市委是他的地盘,而我,只是一个借住的。
回到传达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把下午的会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高新区那个项目,三年前立项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。北梧这种经济体量的城市,凭什么上一个五十亿的大项目?就算省里有扶持,配套资金从哪里来?土地指标从哪里来?
我在省里工作的时候,曾经看到过一份北梧高新区的立项报告。那份报告写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辐射三省”“产值百亿”“税收十亿”,数据好看得一塌糊涂。但报告里的项目可行性分析,漏洞百出,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。
可就是这样一份报告,愣是在省里通过了审核,拿到了批文和扶持资金。
这里面的水,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
正想着,周正敲门进来了。
“林书记,您的办公室收拾好了。李主任让我把钥匙给您送来。”他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,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李主任今天下午脸色一直不太好。”
“随他去吧。”我接过钥匙,“小周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高新区那个项目,你知道多少?”
周正愣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:“林书记,这个事……您最好亲自去看一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那块地。”周正说,“您去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像怕被人听见似的,急匆匆地走了。
我坐在传达室里,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把周正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。
看来,明天我得去高新区走一趟了。
(本章完)
第4章 母亲的白发
传达室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七下,沉闷的报时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我正准备起身去食堂打饭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,区号是本地的,尾号是四个“8”。
我接起来,还没说话,那头就传来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:“远舟?是不是远舟?”
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。
“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钟,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你回来了,怎么不回家?”
我妈叫陈秀兰,今年六十二岁,一个人住在北梧老城区的纺织厂家属院里。十年前我辞职离开北梧的时候,她站在家门口送我到巷子口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一袋子煮好的鸡蛋塞进我的包里。
我上了出租车,回头看的时候,她还站在巷子口,佝偻着背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十年过去了,我在外地工作,一年最多回来两趟,春节一趟,中秋一趟,有时候忙起来,春节都回不来。她从来不催我,打电话的时候永远只说一句话:“妈没事,你忙你的。”
可我知道她有事。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,小腿骨裂,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,愣是没告诉我。还是隔壁的张阿姨偷偷给我打了电话,我才知道。我赶回来的时候,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我,笑着说:“没事,不疼,就是走路慢了点。”
那时候我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背影,心里头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。
我是独生子。我爸走得早,四十岁那年查出肝癌,从发现到走,前后不到四个月。那年我才十五岁,中考刚结束。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供我读高中、上大学、考公务员。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,从挡车工干到车间主任,手上全是老茧,腰也累弯了,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。
可我这个当儿子的,十年了,连多陪她几天都做不到。
“妈,我刚到,单位里事情多……”我下意识地想说几句场面话,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。在我妈面前,我不想撒谎。
“事情再多,也得回家吃饭。”我妈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,不紧不慢的,“妈给你炖了排骨汤,你小时候最爱喝的。”
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“妈,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
“李德厚他媳妇下午来菜市场买菜,跟我说的。”我妈顿了顿,“她说你在市委大院看大门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李德厚的媳妇嘴有多碎,我是知道的。她既然把这事告诉了我妈,那用不了两天,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会知道林远舟回北梧看大门了。
“妈,那个——”
“你不用解释,”我妈打断我,“妈不管你当什么官,看什么门。你回来就好。排骨汤还热着,你赶紧回来。”
她说完就挂了电话,不给我任何推脱的余地。
我坐在传达室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十年前我辞职走的时候,我妈没问原因,只是说了句:“你想好了就行。”后来我在省城站稳了脚跟,当了科长,当了处长,当了局长,她也没显摆过。逢年过节亲戚们问起来,她只说一句“在外面工作,还行”,轻描淡写的,好像我干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但我心里清楚,她比谁都骄傲。有一年春节我回家,发现她把我每次寄回来的奖状和荣誉证书,全部用相框装起来,整整齐齐地挂在客厅的墙上。那些东西我寄回来的时候都没当回事,随手塞在包裹里,但她当宝贝似的供着。
现在,她儿子回北梧了,却在市委大院看大门。
我不知道李德厚媳妇是怎么跟她说的,但她一定听到了些难听的话。她没在电话里跟我提,是不想让我难堪。
这就是我妈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
我站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背包,锁上传达室的门,往老城区走去。
纺织厂家属院在北梧城的西北角,是一片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区。六层的红砖楼,一排挨着一排,楼与楼之间拉着横七竖八的晾衣绳,傍晚时分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床单。楼下的大排档已经开始出摊了,油烟混着辣椒的呛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。
我穿过巷子,走到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,站在家门口,犹豫了两秒钟,抬手敲门。
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。
我妈站在门口,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手里还拿着一把勺子。她比去年又瘦了一点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,看到我的那一瞬间,眼角弯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进来吧。”
她侧身让我进门,转身往厨房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汤刚好,你先坐,我给你盛。”
屋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。客厅不大,一张布沙发,一台老式电视机,茶几上铺着钩花的桌布。墙上挂着我爸的黑白照片,相框擦得干干净净。照片旁边,整整齐齐地挂着我的那些奖状和证书,一共有七八个相框,占了大半面墙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那面墙发呆。
我妈端着一大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汤是奶白色的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排骨炖得酥烂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喝吧,趁热。”
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送到嘴里。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浓郁,鲜甜,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——她炖汤总爱放一点党参和黄芪,说是补气的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她在我对面坐下来,看着我喝汤,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色,好像在观察我,又怕被我发现。
“妈,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,你别管我,你喝你的。”
我知道她在骗我。桌上的菜罩下面扣着两盘菜,一盘炒青菜,一盘红烧肉,都没动过的样子。她一个人在家,不会做这么多菜,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我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,盛了半碗饭放在她面前,“一起吃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。
吃饭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问。没有问我为什么回北梧,没有问我为什么看大门,没有问我这些年到底混得怎么样。她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,把盘子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往我碗里夹,好像我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,需要多吃肉才能长身体。
我低着头扒饭,不敢看她。我怕自己一抬头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吃完饭,我去厨房洗碗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刷锅的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远舟,你要是受委屈了,就回来住。妈这儿虽然小,但睡得下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,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“妈,我没受委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完,转身回客厅了。
我站在水池边,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,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。她知道我在说谎,我也知道她在装糊涂。我们母子俩隔着一层窗户纸,谁也不愿意捅破,因为一旦捅破了,那些藏了十年的情绪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,谁也扛不住。
洗完了碗,我在客厅陪她坐了一会儿。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家属院里的事——张阿姨的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,李叔的腿病又犯了,楼下的小超市换了老板,现在的菜价越来越贵了。
我听着她说话,偶尔应一声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路灯把昏黄的光洒进屋里,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“妈,”我忽然问,“这些年,你一个人在家,是不是挺孤单的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孤单什么呀,街坊邻居都在,每天串串门聊聊天,热闹着呢。”
我知道她在说谎。
家属院里的老邻居这些年陆陆续续搬走了不少,有钱的买了新房子搬到了城南,儿女有出息的跟着去了外地。剩下的都是些老人,守着这片老房子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儿女。
我妈就是其中之一。
“妈,”我放下茶杯,“我这次回来,不是临时出差。我是调回来工作的,以后就留在北梧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好啊,以后能常回来吃饭了。”
她没问我调回来干什么,也没问我在市委大院看大门是怎么回事。她好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,她只关心一件事——她的儿子回来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家里待到快十点才走。临走的时候,我妈塞给我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两个饭盒。
“一个排骨汤,一个红烧肉,明天中午热热就能吃。传达室里没有微波炉的话,你去旁边的小饭馆让人家帮忙热一下,给人家一块钱就行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走吧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她站在门口,冲我摆了摆手。
我拎着保温袋往楼下走,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门口,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加快脚步下了楼,站在巷子里,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站了很久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,是周正发来的一条短信:“林书记,您要我查的高新区项目的前期资料,我找到了几份。有一份是三年前的市长办公会纪要,里面有一条记录很有意思。您什么时候方便,我给您送过去。”
我擦了擦眼角,回了一条:“现在。送到传达室。”
今晚,我得把高新区这个窟窿,好好地摸一摸底。
(本章完)
第5章 高新区的秘密
回到传达室的时候,周正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小伙子换了一身便装,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,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开了门,拉亮灯。
传达室里的暖气片早就坏了,秋夜的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冻得人手指头发僵。周正坐在那把硬板凳上,从文件袋里掏出厚厚一沓材料,摊在桌面上。
“林书记,这是我能在档案室里找到的所有关于高新区项目的文件。有些是公开的,有些是我偷偷复印的。”他说到最后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还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你怕什么?”我问。
周正苦笑了一下:“林书记,您刚来,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。去年市委办有个老同志,姓陈,在档案室干了十几年,就因为多了一句嘴,被调去看水库了。”
“多了一句什么嘴?”
“他说高新区那块地的征地款,账对不上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征地款的账对不上,这可不是小事。一个投资五十亿的大项目,征地补偿动辄上千万甚至上亿,如果账目有问题,那背后的事情就大了。
“你先把材料给我看。”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周正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开,指给我看。
第一份是三年前的市长办公会纪要。纪要显示,北梧高新区项目于三年前的五月正式立项,由时任市长马国良亲自主持。项目规划面积十五平方公里,分三期建设,总投资预算四十八亿元。其中省财政扶持资金十二亿,市财政配套资金八亿,社会资本引资二十八亿。
“二十八亿的社会资本?”我皱起眉头,“北梧这种地方,哪来的二十八亿社会资本?”
周正没说话,只是翻开了第二份文件。
第二份是一份招商引资合同,签约方是北梧市政府和一家名叫“盛达实业”的公司。合同内容很简单:盛达实业承诺在高新区投资十五亿元,建设一个涵盖电子信息、智能制造、新能源三大板块的产业园。作为回报,市政府以零地价出让高新区核心地块的五百亩土地,并给予五年税收全免、后五年税收减半的优惠政策。
“盛达实业?”我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,“这家公司的底细你们查过没有?”
“查过,”周正压低了声音,“但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。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省城,注册资本五千万,法人代表叫陈志强。我去省工商局查过他们的年审资料,发现这家公司成立三年,没有开展过任何实质性业务,账面上只有几笔往来款。”
“空壳公司?”
“我不敢肯定,但很像。”周正说,“更奇怪的是,盛达实业跟市政府签了合同之后,拿了五百亩地,但到现在为止,那块地上只建了三栋厂房,其中两栋还是半拉子工程。他们承诺的十五亿投资,实际到位资金不到两个亿。”
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签字栏。市政府这边的签字人是马国良,字迹沉稳有力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。盛达实业那边的签字人是一个叫“陈志强”的人,字迹潦草随意,像是在签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。
“那个陈志强,你见过吗?”我问。
周正摇了摇头:“没见过。高新区项目签约之后,这个人就没在北梧出现过。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对接的。”
“谁?”
周正犹豫了一下,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。便签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。
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李德厚。
中间人是李德厚。
怪不得。怪不得盛达实业能在北梧拿到五百亩地,拿到五年免税的优惠政策。有李德厚在市委办公室当主任,什么文件经他手递上去,什么口信经他嘴传出去,这中间能做的手脚太多了。
但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。
周正又翻出了第三份文件。那是一份征地补偿款的发放明细表,密密麻麻地列着高新区项目征用的几个村庄的补偿情况。征地总面积一千二百亩,涉及三个村,四百多户人家,补偿款总额七千三百万元。
“您看看这几笔。”周正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行数据。
我凑近了看。表格上显示,有十七户村民的补偿款数额明显高于其他村民。普通村民每亩地的补偿标准是五万块,但这十七户每亩地拿到了十二万,高出一倍还多。更蹊跷的是,这十七户人家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村子里,但他们的补偿款都是由同一个人代领的。
代领人的签名栏里,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陈志强。
“陈志强?”我抬起头看着周正,“盛达实业的法人代表,去村里代领征地补偿款?”
“我问过那三个村的村干部,”周正说,“他们都说没见过陈志强这个人。补偿款是市里统一发放的,打到村民的银行卡里。但这十七户的卡,全都是由市委办统一办理的,密码也由市委办统一保管。”
“市委办谁经手的?”
“李主任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
事情已经渐渐清晰了。三年前,北梧市决定上马高新区项目。马国良主持立项,李德厚负责具体对接。与此同时,一家空壳公司“盛达实业”凭空出现,以十五亿投资的空头支票,拿走了高新区核心地段的五百亩土地。在这笔交易中,李德厚充当了中间人。
但这还不算完。
在征地补偿环节,李德厚又做了手脚。他利用自己掌控的市委办公室,以十七户村民的名义多领了征地补偿款。按每亩多领七万块计算,这十七户人家涉及的土地面积大约有三百多亩,多领的补偿款至少在两千万元以上。
两千多万。
这些钱去了哪里?
我把文件合上,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。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。这不仅仅是班子不团结的问题,也不仅仅是工作作风的问题,这是违法犯罪。
“周正,”我坐直了身子,“这些材料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我一个人。档案室的老陈被调走之后,这些材料就锁在一个铁皮柜子里,钥匙只有我有。我是档案管理员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看?”
周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倔强而清澈的光。
“林书记,我是北梧人。我爸妈也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,跟您妈是老同事。我知道您当年为什么走的——因为您把孙德胜的烂账捅了出来。北梧官场从那时候起就有人说您是愣头青,但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林远舟那个孩子,是北梧这三十年里,唯一一个敢说实话的干部。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“林书记,”周正站起身,郑重地看着我,“您回来,我就觉得北梧可能有救了。”
传达室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,比来的时候更重了。
“小周,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谢谢你信任我。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你继续当好你的秘书,该干嘛干嘛。这些材料,你全部带回去,放回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,锁好。在我没有搞清楚全部情况之前,你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正不解地看着我。
“因为对方不是一个人,”我沉声说,“马国良在北梧经营了十五年,方方面面的关系盘根错节。盛达实业能拿下五百亩地,能拿到省里的批文,这说明背后牵扯的人远不止一个李德厚。你现在跳出来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周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放心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这些事,我一件一件都会查清楚。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用你这种方式。”
我把文件袋推回他面前。
周正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材料装回了文件袋里,夹在腋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停下了脚步。
“林书记,还有一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,市委招待所那边来了一个电话,说给您安排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。但李主任后来又打电话过去,说暂时不需要了。”
我眉毛一挑:“他为什么说不需要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周正摇了摇头,“但招待所的人跟我说,李主任在电话里的原话是——‘书记暂时不住那边,你们别多事。’”
我看着周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马国良让招待所给我安排房间,李德厚却说不需要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马国良和李德厚之间的关系,比我想象的要微妙。马国良想把我稳住,放在招待所里好吃好喝地供着。但李德厚不这么想,他要把我晾在传达室里,让我难堪,让我知难而退。
这两个人,似乎并不是一条心。
或者说,在对待我的态度上,他们出现了分歧。
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缝隙。
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。舌尖触到冰凉的液体,脑子却越来越清醒。
高新区的窟窿,盛达实业的空壳,李德厚的中间人身份,那十七户村民的补偿款——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散落在桌上,我需要一根线,把它们全部串起来。
那根线,就是陈志强。
找到这个人,就能揭开高新区的盖子。但问题是,陈志强这个人三年没在北梧出现过,去哪里找他?
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。
赵卫东。
下午开会的时候,赵卫东对高新区项目的态度很奇怪。他明明是项目的主抓领导,但汇报工作的时候充满了敷衍和不情愿。马国良让他汇报进展,他说的全是困难,好像在故意把事情往坏里说。
一个主抓项目的副书记,为什么这么消极?是因为他跟马国良不对付,故意唱反调?还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项目的底细,不想把自己陷进去?
不管是哪种情况,赵卫东都是一个值得接触的对象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下午开会时存下的通讯录,找到赵卫东的号码。犹豫了几秒钟,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赵副书记,我是林远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传来赵卫东清冷的声音:“林书记,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想约你喝杯茶,不知道方不方便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,长到我以为他准备挂电话了。
然后他说: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在办公室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放下手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赵卫东没有拒绝我。对于一个被架空的副书记来说,新来的市委书记主动约他喝茶,这或许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。
明天这场茶,得好好喝。
(本章完)
第6章 赵卫东的底牌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提前到了市委办公楼。
赵卫东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,紧挨着走廊尽头。这个位置很说明问题——离主要领导最远,离楼梯间最近。在官场上,办公室的位置就是一个人在权力格局中的坐标。副书记的办公室按理说应该在主要领导旁边,但赵卫东被塞到了角落里,说明他在马国良心里的分量,约等于无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冷冷清清的,像深秋的井水。
推门进去,赵卫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摞文件夹,还有一个搪瓷茶缸,茶缸上印着“省发改委留念”的字样。
“林书记,请坐。”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把我让到会客区的沙发上。
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政策文件和经济学著作,墙上挂着一幅北梧市的行政区划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。
我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箱,还没拆封。
“赵副书记这是要出差?”我指了指行李箱。
赵卫东淡淡地笑了笑:“不是,是我一直没打开。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没打开?”
“刚来北梧的时候,我以为干一年就会调走,所以行李箱就放在那儿,随时准备走。后来一年过去了,两年过去了,三年过去了,行李箱落了一层灰,我也懒得打开了。”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,腰板挺得很直。这是一个骨子里带着傲气的人,哪怕在最不如意的时候,也不允许自己松懈下来。
“赵副书记是省发改委下来的,业务能力强,省委把你放到北梧,是寄予厚望的。”我说。
“寄予厚望?”赵卫东笑了一声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林书记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三年前省委把我调过来的时候,说的是让我主抓高新区建设。我当时还挺高兴,觉得这是个干事的机会。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,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。”
“什么局?”
赵卫东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。合同显示,盛达实业以每亩两千元的单价,拿到了高新区核心地段的五百亩土地。两千元一亩——连蔬菜大棚的地租都不止这个价。
“零地价。”赵卫东说,“而且合同里写得很清楚,盛达实业的投资分三期到位,第一期两个亿。但就是这两个亿,拖了三年都没到位。按理说,早就该解除合同、收回土地了。但我每次在常委会上提这个事,马市长都说‘再给他们一点时间’。”
“给了三年时间还不够?”
“够?”赵卫东冷笑一声,“林书记,你知道那五百亩地现在值多少钱吗?三年前北梧的土地出让均价是每亩十五万,那五百亩地的市场价至少在七千万以上。盛达实业花了不到一百万就拿走了,然后什么都不干,等三年,地价翻了两倍。你说,这是做项目还是炒地皮?”
我没有接话,等他把情绪平复下来。
赵卫东坐回沙发上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,声音低沉下来:“我承认,我这个人不擅长搞人际关系。在省发改委的时候,我只要把业务做好就行,不用看谁的脸色。但到了北梧之后,我发现这里不是这样的。这里讲究的是人情、是关系、是圈子。我融不进去,也不想融进去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,等着调回去?”
“不然呢?”赵卫东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被现实磨钝了的无奈,“我跟马国良斗了三年,哪一次赢过?高新区的事我在常委会上提了不下十次,每一次都被他轻飘飘地挡回来。我想去省里反映情况,但省委那边的关系全在他手里捏着。我一个空降的副书记,连一个替我递材料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火气和委屈。
一个省发改委出来的业务尖子,被扔在北梧这个泥潭里,有力使不出,有话说不开,熬了三年,连行李箱都没打开过。
这是赵卫东的处境。
也是北梧的悲哀。
“赵副书记,”我放下手里的合同复印件,“我今天来找你,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赵卫东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我这次回北梧,不是来过渡的,也不是来镀金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高新区这件事,我会查到底。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背后有多少人,我都会查清楚。但我需要帮手。你对这个项目熟悉,你手上有材料,有数据,有政策依据。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?”
赵卫东看着我,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窗外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,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沙发扶手上,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线。
“林书记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但更坚定,“我在北梧这三年,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累。不是工作累,是心累。每天睁开眼睛,想的不是怎么把事情干好,而是怎么躲过那些明枪暗箭。我本来以为,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耗下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
“这本子里,是我三年记下来的高新区项目所有违规记录。每一笔账,每一个会议纪要,每一份合同,我都有详细备注。我本来打算走的时候交给省纪委,但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在我面前。
“现在,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我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赵卫东的字迹工整有力,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,就像他的人一样——严谨,认真,不通人情。
但正是这种不通人情的人,才会在这间冷清的办公室里,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一个项目三年来所有的违规和腐败。
“赵副书记,”我合上笔记本,“你放心,这本子上的每一件事,都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赵卫东点了点头,眼睛里有了一种三年未有的光亮。
从赵卫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我在走廊里碰到了李德厚。
他拿着一份文件迎面走过来,看到我从赵卫东办公室方向走过来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林……林书记。”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称呼。
“李主任,”我笑着打招呼,“早啊。”
“早,早。”他的目光在我和赵卫东办公室的门之间快速扫了一圈,神色有些不自然,“您这么早就来办公了?您的办公室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,在三楼中间那间。”
“好,我一会儿过去看看。”我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刚走了两步,他在背后叫住我:“林书记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那个……我那天的事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而是盯着手里的文件,“我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“玩笑?”我笑了一下,“李主任,你的玩笑开得挺大的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没那么小气。十年前的事我都没记仇,这点小事算什么?”
我说完就走了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表情变幻不定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紧张。不是因为我记不记仇,而是因为我去了赵卫东的办公室。他和马国良最怕的,就是我和赵卫东联手。
但现在,他们怕的事情,已经发生了。
回到传达室,我还没坐下来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,没有标注姓名。
“喂?”
“林书记,您好。我是市纪委的小陈,陈明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,但语气很谨慎,“有件事,我想了很久,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盛达实业的那十七户征地补偿款。我今天上午去银行查了一下那十七张银行卡的流水,发现每张卡在收到补偿款之后,第二天就把钱转到了一个共同的账户上。”
“谁的账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陈明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我拿着手机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李德厚。
(本章完)
第7章 账本
电话挂断之后,我在传达室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。我盯着那些落叶,脑子里却在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个名字。
李德厚。
十七户村民的征地补偿款,多出来的那部分,第二天就全部转到了李德厚的账户上。这不是意外,不是疏忽,而是经过周密计划的操作。十七张银行卡,统一办理,统一掌握密码,统一在第二天转账——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没有内部人配合根本做不到。
而李德厚,就是那个内部人。
但李德厚只是一个正科级的办公室主任。他敢动两千多万的补偿款,背后没有人撑腰是不可能的。这个撑腰的人,要么是马国良,要么是比马国良更高级别的人。
我拿起手机,给赵卫东发了一条信息:“陈志强的户籍信息,你能查到吗?”
过了大概十分钟,赵卫东回了信息:“查过了。陈志强,男,一九七二年生,户籍地是省城。但他的籍贯一栏写的是北梧。我让人查了他父母的信息,发现他父亲叫陈有福,是北梧市退休干部。”
“什么级别?”
“副厅级。退休前任北梧市政协副主席。”
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陈有福。
这个名字我有印象。十年前我在北梧工作的时候,陈有福还是市委统战部的部长,正处级。后来我离开北梧之后,听人说他升了,当了政协副主席,副厅级,三年前退休了。
算算时间,盛达实业正是三年前成立的。陈有福退休的那一年,他儿子陈志强注册了一家公司,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,从北梧市政府手里拿走了五百亩土地。
这一切是巧合吗?
不是。这是一盘精心设计的棋。
陈有福在北梧官场混了一辈子,从基层一步一步爬到副厅级,方方面面的关系盘根错节。他退下来之后,让自己的儿子成立一家空壳公司,利用自己经营多年的人脉关系,从北梧市政府手里套取土地和优惠政策。李德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,自然是他最理想的“中间人”。而马国良作为市长,要么是同谋,要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如果是同谋,马国良拿了多少好处?如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又是为什么?
我正想着,周正又敲门进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包子,一个装着豆浆。
“林书记,您还没吃早饭吧?我路过门口包子铺,顺手带的。”
我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猪肉大葱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滋滋冒油。
“小周,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我边吃边说。
“谁?”
“陈有福。退休的政协副主席。我要他退休前后的所有公开资料——履历、任职时间、分管领域、社会活动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周正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:“我马上去查。”
他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了他:“还有一件事。市纪委有个叫陈明的小伙子,你知道这个人吗?”
“陈明?”周正想了想,“知道。去年刚考进来的公务员,分在纪检组。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子,平时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。”我说。
周正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李德厚挪用了征地补偿款。”
周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主动找我,”我放下手里的包子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。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,那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前途压在了我身上。一个刚入职一年的年轻人,敢拿自己的前途来赌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手里有铁证,而且他相信我能扳倒那些人。”
周正沉默了。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,有什么人在大声争吵。传达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。
“林书记,”周正忽然开口,“陈明这个人,我了解一点。他爸是北梧市检察院退休的,干了三十多年检察官。前年去世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考了公务员,进了纪委。我听人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他爸当了一辈子检察官,最大的遗憾就是有些人明明犯了法,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我看着周正,忽然明白了陈明为什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。
他不是在赌前途。
他是在完成他爸的遗憾。
“小周,”我站起身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“你马上去查陈有福的资料。另外,下午你以市委办公室的名义发一个通知,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,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。议题只有一个:高新区项目的审计情况。”
“审计?”周正愣住了,“高新区项目没有做过审计啊。”
“对,就是没有做过,所以我要在会上宣布启动专项审计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面屑,“我要让有些人知道,盖子,要捂不住了。”
周正的眼睛亮了起来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,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,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开始往下降。
我来北梧三天了。这三天里,我从一个看大门的临时工,到坐回市委书记的位置,再到摸清高新区黑幕的轮廓,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跳舞。我没有亮出身份的时候,李德厚在试探我。我亮出身份之后,马国良在试探我。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我出牌,看这个“愣头青”到底有几分本事。
现在,是时候出一张明牌了。
专项审计。
这四个字在北梧官场会掀起多大的波澜,我太清楚了。高新区项目从立项到征地到建设,每一环节都藏着猫腻。一旦启动审计,那些藏在合同背后、藏在账本夹缝里、藏在会议纪要字里行间的秘密,都会被一件一件地挖出来。
马国良一定会反对。
李德厚一定会慌。
陈有福一定会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关系来阻止审计的推进。
但我不怕。省委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,就是让我来啃硬骨头的。这骨头再硬,我也得啃下去。
下午四点半,周正把陈有福的资料送过来了。
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资料从头看到尾,越看越心惊。陈有福的履历堪称完美——从乡镇办事员干到政协副主席,一步一个脚印,没有任何污点记录。他在北梧官场的口碑也很好,老同志提起他都竖大拇指,说他“为人厚道”“没有架子”“对年轻干部很照顾”。
李德厚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。
但让我感到不安的,不是陈有福的履历有多光鲜,而是他的人际网络。资料显示,陈有福在北梧工作了整整三十八年,先后在七个部门任过职。这三十八年里,经他手提拔的干部不下百人,分布在北梧市的各个要害部门。公安局、财政局、国土局、住建局——几乎每一个跟高新区项目有关的部门,都有他的老部下。
这不是一个人,这是一张网。
我拿起赵卫东给我的那本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赵卫东在那一页上画了一张简单的人物关系图,陈有福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圈,旁边延伸出无数条线,连着各个部门的名字和具体人。
在陈有福的名字旁边,赵卫东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此人根基深厚,不宜硬碰。”
“不宜硬碰”——这四个字从赵卫东的笔下写出来,分量格外重。赵卫东是什么人?省发改委下来的业务尖子,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来了北梧之后跟马国良硬刚了三年。连他都说“不宜硬碰”,说明陈有福在北梧的能量,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
但我没有退路。
或者说,从十年前我把孙德胜的烂账捅出来的那一天起,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
十年前,我捅了孙德胜,被整个北梧官场排挤,不得不辞职离开。那时候有人说我是“愣头青”,有人说我不懂规矩,还有人说我早晚要栽大跟头。
十年过去了,我没有栽跟头。我从省城干到北京,又从北京杀回省里,一步一个台阶,坐到了副厅级的位置上。这十年里,我没有走任何后门,没有给任何人送过礼,我靠的就是两个字:干净。
现在,我回来了。
带着十年前那份不变的干净,回来了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亮了。我把陈有福的资料锁进抽屉里,站起身,走出传达室。
今晚,我要回家一趟。
我妈说今天包饺子。
(本章完)
第8章 饺子
推开家门的时候,一股猪肉白菜馅的香味儿扑面而来。
我妈正站在厨房里擀饺子皮,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,手上的擀面杖来回滚动,动作麻利得一点都不像六十二岁的人。
“妈,我来吧。”我脱了外套,挽起袖子走过去。
“你来什么来,你又不会擀皮。”她头也不抬,手里的擀面杖咔咔咔地转,“去把桌子收拾了,一会儿你张阿姨要来。”
“张阿姨?”我愣了一下,“隔壁的张春芬阿姨?”
“还能有哪个张阿姨。”我妈把一张擀好的饺子皮放在旁边,又揪下一团面剂子,“她听说你回来了,非要过来看看。还带了她女儿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张春芬是我妈在纺织厂的老同事,也是我们家的老邻居。她老公早年出车祸走了,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。她女儿叫刘晓晓,比我小三岁,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“远舟哥哥”。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北梧,就没怎么见过她了。
听我妈这意思,今晚这顿饺子,怕不是单纯的饺子。
“妈,你该不会是想给我相亲吧?”
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咔咔咔地转:“相什么亲?你都三十七了,再不找对象,过两年就四十了。你王阿姨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”我妈打断我,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,“你工作忙,你没时间,你要以事业为重。这些话你说了十年了,妈都听腻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远舟,”我妈放下擀面杖,转过身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,“你爸走得早,妈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念想,就想看着你成个家,生个孩子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你在外面当多大的官,妈不稀罕。妈就想你能好好的。”
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肉馅的味道,那是家的味道,是三十年都没变过的味道。
我在这个味道里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“妈,我不是不想结婚,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是没遇到合适的?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你这些年在外头,见的人多了,眼光也高了。妈不怪你。但你总得给自己一个机会,也给人家一个机会。晓晓那孩子挺好的,在医院当护士长,人品好,性格也好。你见见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我还想说什么,门铃响了。
我妈立刻擦了擦手,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冲我使眼色:“快,把围裙解了。”
门开了,张春芬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清瘦的女人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脸上化了淡妆,眉眼清秀,气质安静。看到我的那一刻,她微微笑了一下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远舟哥,好久不见。”
刘晓晓的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,但多了一份成熟女性的沉稳。我看着她,脑子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的画面——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抱着洋娃娃站在巷子口,奶声奶气地喊:“远舟哥哥,你去哪里呀?带上我好不好?”
一晃眼,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。
“晓晓,好久不见。”我侧身让她们进来。
张春芬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,老姐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眼神不断地往我和刘晓晓这边瞟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刘晓晓倒是大大方方的,在沙发上坐下来,打量着客厅墙上的那排奖状。
“远舟哥,这些都是你的?”她指了指那些相框。
“嗯,我妈非要挂上去。”
“你妈挂得对,”刘晓晓认真地说,“这些奖状代表的是一个人的能力和付出,应该被看见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,不是在恭维我,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道理。这让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。
吃饭的时候,张春芬和我妈一人一句地拉着家常,从纺织厂的老同事聊到现在的菜价,从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聊到谁家的老人住了院。刘晓晓偶尔插一两句,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,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晓晓,”我妈忽然把话题转到她身上,“你们医院最近忙不忙?”
“还行,就是最近换季,感冒发烧的病人多了一些。”刘晓晓放下筷子,“不过我们科还好,不像急诊科那么紧张。”
“晓晓在ICU当护士长,”张春芬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骄傲,“去年还评上了全省优秀护理工作者,整个北梧市就她一个。”
“张阿姨!”刘晓晓嗔怪地看了她妈一眼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?又不是偷来抢来的,凭本事拿的奖,就该让人知道。”张春芬理直气壮地说。
我看着这对母女,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张春芬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,守了二十多年的寡,硬是把女儿培养成了一个优秀的护士长。这种平凡人的坚韧和骄傲,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更让人敬佩。
吃过饭,我妈拉着张春芬去厨房洗碗,把我和刘晓晓赶到了客厅。
“听说你回来北梧工作了?”刘晓晓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“嗯,调回来了。”
“我看你妈挺高兴的。”她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前几天我去菜市场碰到她,她说你要回来了,买了一大堆菜,拎都拎不动,我帮她拎回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什么都没提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,邻里邻居的。”刘晓晓笑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似乎在犹豫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远舟哥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:“我听说,你在查高新区的事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,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晃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姐夫——不对,我前姐夫——在国土局上班。”刘晓晓说,“我姐三年前跟他离了婚,但为了孩子,两个人还有联系。前些天他喝醉了酒,跟我姐说了一件事。他说高新区那边的征地补偿款有问题,国土局有几个人的银行卡上多了一大笔钱,他们不敢花,也不敢存,天天提心吊胆的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刘晓晓咬了咬嘴唇,似乎在做思想斗争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终于开口:“他叫郭伟,国土局用地科的副科长。”
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“远舟哥,”刘晓晓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我,“我知道你回来是要干大事的。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,做什么事都认死理。但你要小心,北梧这个地方,有些人是惹不起的。”
“惹不起也要惹。”我说。
刘晓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,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她话音刚落,我妈和张春芬就从厨房出来了,两人手里各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脸上的表情写满了“我们什么都没偷听”。
那天晚上,送走张春芬母女之后,我帮我妈收拾桌子。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: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晓晓啊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挺好的就行。”她没再多问,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,转身往卧室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:“远舟,妈不逼你。你什么时候想结婚了,妈什么时候都高兴。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你在外面干什么,不管得罪了什么人,你都要平平安安的。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。
“妈,你放心吧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说话,走进了卧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我爸的遗像和那一排奖状,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。
十年前我离开北梧的时候,是孤身一人。十年后我回来,我妈还在,我爸的遗像还在,那碗排骨汤的味道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为了这些,为了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像我妈、像张春芬、像刘晓晓一样的人,我也得把高新区的盖子,彻底掀开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准时召开。
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,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。我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是马国良,右手边是赵卫东。李德厚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,但手里的笔一直没动过。
“今天的会议,主要是一个议题。”我环顾了一圈会议室,开门见山,“我提议,对高新区项目启动专项审计。审计范围包括项目立项、土地出让、征地补偿、工程招标、资金使用等全部环节。审计组由市审计局牵头,市纪委配合,直接向市委常委会汇报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马国良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林书记,”他慢慢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,“专项审计这件事,我觉得要慎重。高新区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,现在正是关键时期。如果这时候搞审计,搞得人心惶惶的,影响了项目进度,省里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“是啊林书记,”常务副市长刘建设马上接话,“高新区那边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,这审计一搞,企业怎么看我们?投资商怎么看我们?这不是给北梧的营商环境抹黑吗?”
两个人一唱一和,配合得滴水不漏。
我看了赵卫东一眼。他微微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沓材料。
“马市长,刘副市长,”赵卫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们说的营商环境,我这里有份数据。高新区项目立项三年来,共引进企业十二家,其中正常运营的三家,已经撤资的五家,剩下四家是签了约但从来没开工的空壳公司。实际创造税收不到一百万元,但市财政已经投入了将近两个亿。这个投资回报率,放在任何一个审计报告里,都过不了关。”
马国良的脸色沉了一下。
“赵副书记,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。高新区的发展需要时间,你不能拿北上广的标准来要求北梧——”
“马市长,”我打断了他的话,“赵副书记刚才说的不是标准问题,是事实。事实就是,高新区项目三年来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效益,但大量财政资金和土地资源已经被消耗掉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启动专项审计不是给营商环境抹黑,而是对财政资金负责,对北梧三百万老百姓负责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听出来了,新任市委书记和现任市长之间,已经亮剑了。
马国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没有反驳。
“既然林书记坚持要审计,那就审吧。”他端起保温杯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,“不过我要提醒在座的各位,审计结果出来之前,任何人不得对外散布不实信息,更不能影响高新区的正常工作秩序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我转向坐在后排的审计局局长,“老孙,审计组明天就进驻高新区。我给你两周时间,拿出初步审计结果。”
审计局局长孙建军站起来,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: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散会的时候,我注意到李德厚从座位上站起来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他收拾会议记录本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李主任,下午把高新区项目的全部档案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林书记,那些档案……有一部分三年前就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对,洪水冲了档案室,泡了一批文件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当时的老陈——就是那个被调走的老陈——写过情况说明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洪水冲了档案室?这种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。
他们销毁了证据。
但没关系。赵卫东的笔记本还在,陈明手里的银行流水还在,国土局那个叫郭伟的副科长还在。
只要有人在,真相就藏不住。
(本章完)
第9章 郭伟的恐惧
散会后,我回到办公室,拨通了刘晓晓的电话。
“喂,远舟哥?”她的声音有些意外,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打电话。
“晓晓,你前姐夫郭伟,今天上班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。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远舟哥,你打算找他?”
“对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他……”刘晓晓犹豫了一下,“他最近状态很不好。我姐说他连着请了好几天病假,天天待在家里喝酒,门都不出。她怕他想不开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
“把他家地址给我。”
“远舟哥——”
“晓晓,”我打断她,尽量让声音温和一些,“我不会为难他。他如果做了错事,现在把情况说清楚,还有挽回的余地。如果再拖下去,等审计组进驻了,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报了一个地址。
“谢谢你,晓晓。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我拿起外套往外走。在走廊里碰到了周正。
“林书记,您要出去?要不要我叫司机?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你帮我盯着审计局那边,让他们把进驻前的准备工作抓紧做。”
周正点了点头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林书记,刚才我看到李主任去了马市长的办公室,进去快半个小时了,还没出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快步下楼,走出了市委大院。
郭伟住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安置小区里。六层的红砖楼,墙面斑驳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。我爬上五楼,敲了敲502的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了一遍,加了几分力道。
“谁啊?”门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“郭伟同志吗?我是市委的林远舟。”
门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。然后我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有人绊倒了什么东西,哐当一声响。接着是低沉的咒骂声,又有酒瓶倒地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郭伟看上去四十出头,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眼窝深陷,胡茬乱糟糟地长了一脸,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秋衣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。
“林……林书记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神闪烁不定,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野兔。
“郭副科长,我能进去坐坐吗?”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把门打开了。
屋子里的场景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,有两个倒在地上,酒渍把地板泡出了一片污迹。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衣服,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堆成了小山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大白天的屋子里暗得像傍晚。
“对不起……家里太乱了……”郭伟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衣服,腾出一块地方让我坐。
我坐下来,看着他。他的手一直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酒精戒断反应。
“郭副科长,我今天来找你,是想跟你聊聊高新区征地补偿的事。”
郭伟的手猛地停住了。他站在茶几旁边,背对着我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郭伟,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老婆跟你离了婚,你孩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,你自己天天躲在家里喝酒,门都不敢出。你觉得这样的日子,还能过多久?”
他的肩膀开始颤抖。然后,毫无征兆地,他蹲了下去,双手抱住了头。
“我也不想这样……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低又哑,带着哭腔,“我真的不想……但他们说,只要我把嘴闭上,就什么事都没有。他们说反正这是市里定的规矩,我就是个经手人,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“他们是谁?”
郭伟不说话了,只是拼命地摇头。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郭伟,你听我说。审计组明天就要进驻高新区了。你今天跟我说清楚,你顶多算一个被动参与。但如果审计组查出来你隐瞒不报,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。你自己想想,你的孩子才多大?你要让他以后填政审表的时候,在父亲那一栏写上‘涉案人员’吗?”
郭伟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得厉害。
“林书记……我说了,你能保证我不坐牢吗?”
“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,”我诚实地回答,“但我可以向你承诺一件事:你主动交代,我一定在法定范围内替你争取最大限度的从宽处理。这是我的承诺,不是市委书记的承诺,是林远舟个人的承诺。”
郭伟盯着我看了很久,眼泪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。
然后,他慢慢地站起身,走到卧室里,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里面……是我的银行流水。还有我当时记下来的每一笔账。”
我接过信封,没有马上打开。
“一共有多少钱?”
“到我卡上的,六十七万。”郭伟低着头,“但我一分都没花过。我不敢花。那些钱一直存在卡里,三年了,我连利息都没动过。”
“其他人的卡上有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,但李主任经手的卡至少有十七张,总额……应该在两千万以上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信封放进公文包里。
“你今天跟我说的话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照常上班,照常生活。等审计组那边有进展了,我会让人联系你。”
郭伟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林书记,您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每天晚上失眠,睡着了就做噩梦。梦到纪检的人来敲门,梦到我站在法庭上,梦到我儿子在法庭外面哭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想到了陈明,想到了他去世的父亲——那位干了一辈子检察官的老人。
在这座城市里,有多少人像郭伟一样,被卷进了不该卷进的漩涡里,做着自己明知道是错的事情,日日夜夜活在恐惧和悔恨中,却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脱身?
他们不是主谋,他们是棋子。
但棋子也有痛感,也有恐惧,也有家人在等着他们平安回家。
“郭伟,”我伸出手,“站起来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冰凉潮湿,抖得厉害。
“做错事要承担后果,这是规矩。但承担后果的方式,不是躲在家里喝酒等死。”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“你现在唯一的选择,就是站出来,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。这不仅是在救你自己,也是在救那些跟你一样被卷进来的人。”
郭伟站直了身体,擦了擦眼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从郭伟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站在那个老旧小区的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。窗帘后面,有一个被恐惧囚禁了三年的男人,和一个等着父亲回家的孩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赵卫东发来的信息:“审计组已经进驻高新区,明天开始查账。另外,有人看到李德厚今天下午去了陈有福家,待了将近两个小时。”
我回了一条:“盯住李德厚。另外,准备一下,后天开常委会,我要动李德厚。”
赵卫东秒回:“收到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深吸了一口深秋的凉气,大步往巷子外走去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周正打来的。
“林书记,”周正的声音很急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陈明——就是市纪委那个小伙子——刚才下班回家的路上,被人打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攥紧了手机。
“伤得怎么样?”
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,头上缝了七针,还有轻微脑震荡。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个星期的院。”
“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“他说没看清,天太黑了,那两个人从后面窜出来的,打完就跑了。但是……”周正顿了顿,“林书记,我觉得这不是意外。”
废话,当然不是意外。
陈明刚查了李德厚的银行流水,刚给我打了电话,转眼就被人打了。
这是在敲山震虎。
这是在告诉我——谁查这件事,谁就得付出代价。
“小周,你马上到医院去,陪着陈明。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守在病房门口,没有我的同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,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升到了头顶。
他们开始动手了。
那我也不用再等了。
(本章完)
第10章 反击
陈明被打的消息,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北梧市委大院。
早上去上班的时候,我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。楼道里遇到的人看我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—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,多了几分欲言又止。有人在我走过去之后低下头窃窃私语,有人远远看到我拐进另一条走廊。
恐惧是会传染的。
他们怕的不是我,他们怕的是那些打陈明的人。那些藏在暗处、无所顾忌的人。
李德厚今天没来上班,请了病假。他的办公室门锁着,门缝里塞着当天的报纸。
上午十点,审计组从高新区传回了第一批消息。审计局局长孙建军站在我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,脸色很难看。
“林书记,出大问题了。”他把材料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初步核查了高新区项目的征地补偿账目,发现至少有十七户的补偿标准明显偏高,多出来的部分全部通过代领的方式转到了几个固定的账户上。另外,盛达实业的投资资金,账面上说是到位了两个亿,但我们查了银行流水,那笔钱只在高新区的账户上转了一圈,三天后就原路转回去了。”
“资金空转?”我的眉头皱紧了。
“对。典型的过桥资金——借来在账上停三天,充个门面,然后原路还回去。这是他们应付验收的惯用套路。”孙建军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更严重的是,我们发现高新区核心地块的土地出让合同存在严重问题。盛达实业以每亩两千元的地价拿走了五百亩土地,但同一时期、同一地段,另外一块地出让的价格是每亩十八万。差价将近一个亿。”
“一个亿。”我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这还不算完,”孙建军翻开材料最后一页,“我们在清查盛达实业的工商注册资料时发现,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陈志强,是三年前才从深圳回到北梧的。在此之前,他在深圳的一家投资公司当项目经理。而那家深圳的投资公司,跟北梧市财政局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往来,时间正好是高新区项目启动前三个月。”
三千万。深圳。陈志强。
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迅速地拼接起来。陈志强在深圳的投资公司当项目经理,那家公司跟北梧财政局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往来。三个月后,陈志强回到了北梧,注册了盛达实业,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拿下了高新区五百亩土地。
那条资金链的走向,已经不需要猜了。
“老孙,”我把材料推回他面前,“这些发现,目前有多少人知道?”
“审计组的人都知道。”
“暂时保密,任何人都不得向外透露。所有审计材料全部锁进保险柜,钥匙由你亲自保管。”
孙建军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回过头来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林书记,还有一件事,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。今天早上,我审计局的两个同志也收到了威胁短信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‘别查得太深,当心回不了家’——原话就是这样。”孙建军苦笑了一下,“我那两个同志都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审计了,他们跟我说,在北梧干了半辈子,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短信。”
“他们怕吗?”
“怕。但没一个说要退的。”孙建军说这话的时候,腰板挺直了一些,“他们让我转告您一句话——审计局的同志,跟您站在一起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我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来北梧之前,王部长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北梧的问题是系统性的。”
我当时理解这句话,但理解得还不够深。现在我才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系统性”的问题——它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腐败,而是一张从官场到商界、从头头脑脑到基层办事员、层层叠叠、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这张网罩在北梧的上空,把所有想干事的人困住,把所有敢说话的人吞掉。
但我偏要试试,这张网,到底能不能撕开。
下午两点,我在办公室召集了一个小型碰头会。参会的人只有三个:赵卫东、孙建军,还有市公安局的局长韩志刚。
韩志刚今年五十二岁,是北梧公安系统的老人,从基层派出所一路干到局长,在北梧警界干了整整三十年。他平时话不多,但做事干净利落,在北梧官场是出了名的“不站队”。
我之所以叫上他,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,需要公安的配合。
“韩局长,”我开门见山,“市纪委的陈明同志昨晚被人打了,这事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城南派出所已经立案了,正在调监控排查嫌疑人。”韩志刚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不过林书记,我跟您说实话,城南那边的监控三天两头坏,这次事发路段刚好又在监控盲区。对方选的位置很讲究,不是临时起意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是有人在背后指使。而且这个指使的人,对北梧街面上的监控布局很熟悉。”韩志刚看了我一眼,话里有话。
赵卫东接过话头:“韩局长的意思是,背后的人,可能是系统内部的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韩局长,”我打破了沉默,“我现在需要你做两件事。第一,加派人手保护陈明,确保他在医院的安全。第二,对盛达实业的法人陈志强展开调查,重点查他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出入境记录。”
韩志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的时候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林书记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韩志刚在北梧干了三十年警察,什么事都见过。贪官我抓过,黑恶势力我也打过。但您让我查的这件事,坦率地说,是北梧官场三十年来最敏感的一个案子。陈有福在北梧当了三十八年官,方方面面的关系你们都清楚。我这边一动手,消息马上就会传出去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韩志刚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几分老警察特有的硬气:“怕?我要是怕,早就不穿这身警服了。我的意思是,要打,就得打蛇打七寸。不能打草惊蛇,更不能给他留任何反应的时间。”
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韩志刚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梧市地图前,用手指点着高新区的范围。
“陈志强这个人,我这几天让手下的兄弟摸了一下底。他名下的盛达实业虽然注册地在北梧,但他本人常年不在北梧,有时候在省城,有时候在深圳。他的出入境记录显示,过去三年他出境去了七趟澳门。一个做产业园的公司老板,三天两头往澳门跑,这正常吗?”
“赌?”赵卫东问。
“八成是。”韩志刚转过身来,“如果陈志强有赌博的恶习,那他的资金链一定很紧张。挪用的征地补偿款,套取的土地出让金,很可能已经输掉了大半。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盛达实业拿了地迟迟不开发——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钱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我们不一定非要从高新区入手,”韩志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猎手般的光芒,“我们可以从赌博入手。北梧市对聚众赌博和跨境赌博有专项整治行动,我完全可以打着专项行动的旗号,对陈志强进行传唤调查。这样一来,打草惊蛇的风险就小了很多。”
我对韩志刚刮目相看。
这才是真正的高手。在复杂的利益格局中,找到最不起眼但最致命的切入点,用最合法合规的手段,打出最致命的一击。
“就这么办,”我拍板决定,“韩局长,你负责陈志强那条线。老孙,审计组继续深挖高新区账目。赵副书记,你帮我盯住常委会的动态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实质性的进展。”
三个人同时点头。
他们走出去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桌上那份高新区项目的规划图发呆。图上的高新区色彩斑斓,标注着“创新驱动”“产城融合”“千亿园区”等漂亮的字眼。但我知道,这张漂亮的图纸底下,埋葬着数以亿计的财政资金,埋葬着无数老百姓的血汗钱,也埋葬着像郭伟那样的人的尊严和良知。
现在,是时候把这些埋葬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挖出来了。
晚上九点,我刚回到传达室——对,我还住在传达室,不是因为没有办公室,而是因为我想让自己记住,我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——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。
我接起来,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林书记,你好。我是陈有福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终于来了。
“陈主席,您好。”我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不敢当不敢当,已经退下来了,叫什么主席。”陈有福笑了一声,笑声很和善,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寒暄,“听说你回北梧了,一直想请你到家里坐坐,喝杯茶。你爹妈都是北梧人,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还一起共过事呢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爸生前是纺织厂的工程师,确实在市里的项目评审会上跟陈有福打过几次照面,但远谈不上“共过事”。陈有福这是在拉关系,用老一辈的交情来软化我。
“林书记,”陈有福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,“我听说市里要审计高新区项目?好事,该审。不过呢,高新区那边的账目比较复杂,有些东西涉及招商引资的敏感信息,审得太急,怕引起投资商的不安。我建议你在审计的范围和深度上,多斟酌斟酌。”
话说得很客气,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“审得太急,怕引起投资商的不安”,翻译成白话就是:你查得太深,有些人会不高兴的。
“陈主席的建议我记住了,”我不卑不亢地回答,“审计工作我们会严格依法依规进行,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打折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。
然后陈有福又笑了,但这一次,笑声里没有刚才的慈祥了:“好啊,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。不过林书记,老话说得好,水至清则无鱼。北梧这地方,小是小了点,但水深水浅,你得自己摸着石头过。可千万别一头扎进去,呛了水,就不好了。”
“谢谢陈主席的关心。呛不呛水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陈有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不打扰你休息了。改天有空,来家里坐坐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陈有福这通电话,看似客气,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话里有话。“水至清则无鱼”——这是在暗示我别太较真。“呛了水就不好了”——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这个退下来的老家伙,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对付。
但我没有退路。
从十年前我离开北梧的那一天起,从三天前我走进这个传达室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我拿起手机,给韩志刚发了一条信息:“韩局长,计划提前。明天就动手。”
(本章完)
第11章 收网
韩志刚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以“涉嫌跨境赌博”为由,对陈志强进行了传唤。传唤地点不在北梧,而是在省城——陈志强当时正在省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跟人吃饭,两名便衣警察直接走进了包间。
据韩志刚后来的描述,陈志强当时脸都白了,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桌上,红酒洒了一桌子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”陈志强的嘴唇哆嗦着,试图保持镇定,“我是正经商人,我有企业有项目,我怎么可能去赌博?”
“陈先生,我们这里有你的出入境记录。”便衣警察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张打印纸,“过去三年,你去了澳门七次,每次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三天。另外,我们在澳门那边的赌场系统里查到了你的会员信息。你是永利赌场的金卡会员,三年来累计投注金额超过三千万。”
陈志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被带回北梧审讯的时候,韩志刚亲自坐镇。审讯从下午四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,陈志强从最初的矢口否认到后来的支支吾吾,再到最后的彻底崩溃,前后用了不到六个小时。
“我交代,我全部都交代。”陈志强瘫在审讯椅上,满头大汗,眼神涣散,“但我不是主谋。盛达实业的事,从头到尾都是我爸安排的。他让我注册公司,让我签字,让我去跑手续,但公司的钱和地,都是他的人在管。我就是一个傀儡,一个签字的工具。”
“征地补偿款的事呢?”韩志刚冷冷地问。
“补偿款……”陈志强咽了口唾沫,“那些卡是我去办的,但不是我的主意。李德厚给了我十七个村民的身份证复印件,让我以他们的名义开卡,然后把卡全部交给他。密码也是他设的。至于卡里的钱后来去了哪里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银行流水显示,那十七张卡里的钱,第二天就转到了李德厚的账户上。”
“那是李德厚自己操作的吗?我也不清楚……”陈志强说着说着,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,“警官,我知道的我都说了。求求你们,别让我爸知道是我交代的……”
韩志刚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审讯笔录一式三份,陈志强在每一页上都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
当天晚上十一点半,韩志刚带着审讯笔录和银行流水等证据材料,来到了我的办公室。
我把厚厚的一沓材料从头看到尾,用了将近一个小时。看完之后,我把材料放在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证据链齐全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。”韩志刚点点头,“盛达实业虚假投资、骗取土地、挪用征地补偿款——这几条,陈志强全都认了。他还供出了另外三个涉案的企业老板,都是在高新区拿了她但没开发的人。”
“李德厚呢?”
“陈志强的口供里提到了李德厚,但主要是说李德厚负责具体操作。至于李德厚背后还有没有人,陈志强说他不知道,或者不敢说。”韩志刚顿了顿,“林书记,我的建议是,先把李德厚控制起来。以现有的证据,足够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动手吧。”
凌晨一点,韩志刚带着人敲响了李德厚的家门。
李德厚穿着睡衣开的门,看到门口站着的警察,他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平静得出奇。
“是来找我的?”他问。
“李德厚同志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韩志刚出示了传唤证。
李德厚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他的老婆站在卧室门口,披着一件外套,脸上全是惊恐。他的小孙子被吵醒了,在房间里哇哇大哭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李德厚说。他转身回屋换了一件外套,在老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跟着警察下了楼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第二天一早,李德厚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,在北梧官场炸开了锅。
市委大院里人人面色凝重,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。我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,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到筷子碰到碗的声音。所有人都在偷瞄我,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搭话。
下午两点,市纪委对李德厚正式立案审查。与此同时,省委组织部王部长打来电话。
“远舟,北梧的事,省里已经知道了。”王部长的声音很严肃,“你做得好。省委书记今天上午专门开了碰头会,决定对北梧高新区腐败案实行省、市两级联合查办。省纪委的工作组明天就到你那边。”
“谢谢王部长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。”王部长停顿了一下,“远舟,说实话,当初派你去北梧,省里争议很大。有人说你太年轻,有人说你十年前在北梧得罪过人不适合回去。但现在看来,派你回去是对的。北梧这个脓疮,不挤不行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连续三天了,我几乎没怎么睡过觉。白天开会、调查、布防,晚上研究材料、接电话、做决策。每天最多睡三四个小时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醒了继续干活。
我的身体很疲惫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李德厚落网了,但真正的幕后主使——陈有福和马国良——还没有动。陈志强的口供里没有直接提到他们,李德厚也不会轻易供出他们。这两个人在官场混了一辈子,反侦察能力极强,不到万不得已,他们不会留下任何直接的证据。
但我不急。
省纪委的联合工作组明天就到。有了省级力量的支持,调查的力度和深度都会完全不同。马国良再大,也大不过省纪委。陈有福再深的根基,也架不住省级专案组的深挖。
第三天下午,我正在办公室审阅审计组的最新报告,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马国良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“林书记,我需要跟你单独谈谈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控制得很稳,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进来吧。”
马国良走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林书记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李德厚的事,我知道了。他做错了事,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,我没意见。”
我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但是,”马国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高新区项目涉及面很广,如果查得太深入,北梧的整个招商引资环境都会受到冲击。那些已经入驻的企业会怎么看我们?那些有意向来投资的企业还敢不敢来?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马市长,”我打断了他,“您想说什么,直说吧。”
马国良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。
“我想说的是,”马国良一字一句地开口,“有些事,查到一个程度就够了。李德厚你动了,征地款你追了,盛达实业你查了,这些都没问题。但如果继续往下挖,把整个北梧的盖子都掀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包括你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
我靠在椅背上,平静地看着他:“马市长,你这是在替谁传话?”
“我不是替谁传话——”
“那就是在替陈有福传话。”
马国良的脸色猛地一白,嘴巴张了张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马市长,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我来北梧之前,省里的王部长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北梧的班子不太团结。我当时没太当回事,但来了之后我才发现,北梧的问题不是‘不太团结’,而是有人把公权力当成了私产,把北梧这座城市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。”
我转过身,盯着马国良的眼睛:“我不管你在这座后花园里扮演了什么角色,拿了多少好处,替谁办过多少事。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北梧,不是谁家的后花园。北梧是三百多万北梧老百姓的北梧。”
马国良的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灰。他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无数种情绪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甘、挣扎——最后全部化为一片空洞。
他站起身,什么都没有说,转身走出了我的办公室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——是他一拳砸在了墙上。
当天晚上,赵卫东来找我,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。
“林书记,我刚从省纪委那边拿到的东西。”他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,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,“你猜猜,马国良的账户三年前收到了什么?”
我低头看去。
银行流水上,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三年前的一笔转账——转入金额两百万,转出账户的名字是:陈有福。
“够了。”我说。
赵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北梧城,华灯初上。街道上的车流不息,人们匆匆赶路,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里,一张酝酿了三年的腐败网络,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拆解。
明天,省纪委的工作组就要来了。
这一次,没有人能跑得掉。
(本章完)
第12章 对峙
省纪委工作组到达北梧的那天,天空中飘着细密的冬雨。
带队的是省纪委副书记何向东,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纪检。他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,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,光厅级干部就送进去过七八个。他跟我握了握手,手掌干燥有力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林书记,辛苦你了。”何向东说,“省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放手去干,省委给你兜底。”
“谢谢省委的信任。”
何向东没有废话,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。他在市委招待所包了一层楼作为专案组的临时驻地,所有窗户全部拉上窗帘,门口站着两个便衣警察。上午十点,专案组召开了第一次碰头会。
会议桌上,摆满了过去一周搜集到的所有证据——赵卫东的笔记本,陈明的银行流水,郭伟的交代材料,陈志强的审讯笔录,审计组的初步报告,以及马国良收受陈有福两百万的那张银行流水。
何向东戴上老花镜,把材料一份一份地仔细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摘下眼镜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像北梧这样系统性的腐败,说实话,不多见。一个政协副主席,一个市长,一个市委办主任,再加上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,串成了一条从上到下的利益链。你们北梧的官场,快烂到根了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是,”何向东话锋一转,“我们现在手上的证据,能直接钉死李德厚和陈志强,但想要钉死马国良和陈有福,还不够。马国良收陈有福两百万,可以辩解为私人借贷,可以说成是亲戚间的礼尚往来。陈志强的口供虽然提到了他父亲,但那只是转述,不是直接证据。李德厚到现在还没开口,如果他不供出马国良和陈有福,我们就只能拿他一个人结案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赵卫东问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需要李德厚开口。”何向东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“现在的问题是,谁去审他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我说:“我去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“林书记,”何向东皱了皱眉,“你跟李德厚的关系比较特殊。他曾经是你的老领导,你现在亲自去审他,会不会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是他的老部下,我去审他,才最合适。”我站起身,“何书记,给我一个小时。”
李德厚被关在专案组临时设置的一间留置室里。房间不大,十来平方,一张桌子四把椅子,墙上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日光灯。我走进去的时候,李德厚正坐在椅子上发呆。仅仅被关了两天,他的头发就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样深。
看到我进来,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我记得你以前抽烟,”我说,“中华牌的,一天两包。”
李德厚看了那盒烟一眼,嘴角抽搐了一下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林远舟,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开口。”
“开什么口?该说的我都说了。高新区的事是我一个人干的,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李主任,”我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,“你一个人干的?你一个正科级的办公室主任,能动得了上亿的项目资金?能协调得了国土、财政、住建七八个部门给你开绿灯?你能让十七户村民的补偿款全部转到你的账户上,三年没人发现?你当专案组的人是三岁小孩吗?”
李德厚的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我知道你在扛。”我继续说,“你觉得扛住了,后面的人就能保住你。保不住你也能保住你家里的人。你还觉得,只要你不开口,这案子就查不下去,最后只能拿你一个人结案。到时候判个几年,出来后那些人会补偿你,会给你安排后路。”
李德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但你想过没有,”我身体前倾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在里面扛着,外面的人却在忙着撇清关系。马国良昨天还跑到我办公室,让我‘查到一个程度就够了’。陈有福甚至给我打了电话,威胁我‘水至清则无鱼’。他们从头到尾,都在保自己。你在他们眼里,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。”
“够了!”李德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双眼通红,“你少在这里离间!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?你以为你多干净?你十年前把孙德胜的账捅出去,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?!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害了谁?害了那些贪污的人?害了那些拿着公家的钱吃喝玩乐的人?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李主任,十年前你跟我说‘在官场上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怎么做人’。我花了十年来验证这句话,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——你错了。真相从来都是重要的。不是真相不重要,是那些做贼心虚的人觉得真相不重要。”
李德厚愣愣地看着我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眼圈渐渐泛红。
“老班长,”我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,“你还记得十五年前我刚到市委办的时候,你是怎么教我的吗?”
他没有说话,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教我写材料,教我排座次,教我给领导开车门的力度。你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到现在。你说,‘小林,在机关里做事,能力是其次的,良心是第一位的。’”
“老班长,你的良心呢?”
李德厚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。他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这个在北梧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办公室主任,在这一刻,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铠甲。
“我不是想贪那些钱……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陈有福找我的时候,说高新区项目是市里定的重点工程,需要灵活处理。他说我在主任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,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。他说他有办法从省里拿到扶持资金,只要我把手续办妥……”
“然后你就帮他了?”
“我一开始也不想帮。但陈有福在北梧的势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不帮他,第二天就能从主任的位置上下来。我老婆没有工作,儿子还在上大学,我下来了他们怎么办?”
“所以你就把十七户村民的补偿款吞了?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盛达实业空手套白狼,把五百亩地圈走了?”
“我知道那是错的!”李德厚猛地睁开眼睛,声音嘶哑,“每天晚上我都在想,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怎么办?我抽屉里放着安眠药,准备哪天顶不住了就一了百了。但我下不了决心……我孙子才三岁,我想看着他长大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双手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“老班长,你现在还有机会。把你做过的、你知道的、你参与的,全部说出来。这对你,对你家人,都是一个解脱。”
李德厚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红肿,满脸泪痕。
“我……我说了之后,能减几年?”
“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,”我诚恳地看着他,“但我会替你跟专案组说清楚你的态度。你的老母亲九十多岁了,你孙子才三岁。为了他们,你也应该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。”
李德厚沉默了很久。留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。
然后,他颤抖着伸出了手。
“给我一根烟。”
我把烟递过去,给他点上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,然后慢慢吐出了一团浓重的烟雾。
“我从头开始说。”他说。
李德厚交代了整整三个半小时。
三个半小时里,他把高新区项目从立项到落地的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他怎么被陈有福拉拢的,怎么替盛达实业跑手续的,怎么在征地补偿款上做手脚的,马国良在这个项目中拿了多少好处——一桩一件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人证、物证,全部说得明明白白。
专案组的人坐在旁边的房间里,通过监控实时看着审讯过程。李德厚交代到一半的时候,何向东就站起身,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电话。
“老何,情况怎么样?”
“证据链完整了。”何向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陈有福、马国良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当天晚上八点,省纪委正式对陈有福和马国良立案审查。
夜里十点,专案组在陈有福的别墅里将他带走。据执行任务的同志后来回忆,陈有福被带走的时候穿着一件真丝睡衣,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,表情平静得可怕。他对着专案组的人说了一句话:“我就知道,早晚会有这一天。”
同一天晚上,马国良在市政府大院的办公室里被带走。他正在批阅一份文件,专案组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辩解,只是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领,跟着专案组的人走了。
经过传达室门口的时候,他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传达室里空无一人。
那个被他安排去看大门的人,此刻正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,目送着他被带上车,消失在北梧的夜色里。
(本章完)
第13章 清算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北梧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。
省、市两级专案组联合办案,以高新区腐败案为突破口,深挖扩线,短短七天就带走了二十三个人。这些人里有国土局的,有财政局的,有住建局的,还有发改委和税务局的。职位最高的马国良和陈有福已经进去了,剩下的那些曾经依附在他们羽翼之下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被拔出萝卜带出泥。
那些曾经在北梧官场呼风唤雨的名字,一夜之间变成了专案组名单上的编号。
七天里,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几乎天天泡在专案组里,配合何向东审材料、看笔录、核对证据。何向东有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林书记,我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的一把手,像你一样拼命的。”
我说:“何书记,我来北梧之前,省里的王部长告诉我,北梧的班子不太团结。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,不是不团结,是有人把北梧当成了自己的地盘,把‘不团结’当成了排斥异己的工具。”
何向东点了点头:“系统性的腐败需要系统性的治理。这次案子办完,北梧的干部队伍至少要换掉三分之一。后续的干部选拔、制度重建、投资环境修复,这些事比办案子更难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说: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到了第八天,事情基本查清楚了。
根据专案组最终的调查结论,北梧高新区腐败案涉案金额高达一点三亿元,涉及土地违规出让、征地补偿款挪用、虚假投资套取财政资金、工程招标围标串标等多项违法犯罪行为。主要涉案人员陈有福、马国良、李德厚、陈志强等七人被依法逮捕,另有十六人被党纪政务处分。
消息传开的那一天,北梧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有人说:“新来的林书记是个狠人,连马国良都敢动。”
有人说:“不是狠不狠的问题,是人家干干净净,不怕查。”
还有人说:“十年前他就动过一个副书记,那时候他一个小科员就敢捅马蜂窝,现在当了书记,更不会怕了。”
这些话,有些传到了我耳朵里,有些没有。但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心里清楚,我不是什么狠人,我也没有刻意去做一个英雄。我只是做了一个市委书记该做的事,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。
那天下午,我去医院看陈明。
小伙子恢复得不错,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。他靠在病床上看书,看到我进来,连忙坐直了身子。
“林书记!”
“躺着躺着。”我按住他,在床边坐下来,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,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。”陈明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林书记,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。跟您比差远了。”
“跟我比什么?我又没挨打。”我笑了笑,然后收敛了笑容,“陈明,这次能查清李德厚的银行流水,你是头功。”
陈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低下头去。
“林书记,其实我给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,心里也挺怕的。毕竟我刚工作一年,什么都不懂,万一证据不够,或者您不相信我,我可能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?”
“就可能跟我爸一样,干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改变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亮。
我想起了他去世的父亲,那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检察官。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有些人明明犯了法,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。
“陈明,”我站起身,郑重地看着他,“你爸的遗憾,以后不会再有了。北梧的天,从现在开始,会一点一点亮起来的。”
陈明的眼眶红了,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了。夕阳斜照在北梧的大街上,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。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——有牵着孩子放学的妈妈,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,有骑着电动车下班回家的小伙子。
这座城市,跟我在省城、在北京看到的那些大城市不一样。它不繁华,不现代,甚至有些土气和破旧。但它是我的家乡,是我妈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,是三百多万普通人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家。
为了这座城市,再累都值得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。
“远舟,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?妈炖了鸡汤。”
“回来,”我说,“马上就回去。”
“好,妈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往家走去。路上经过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,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。看到我进来,她放下手机,眼睛一亮。
“哎呀,这不是林书记吗?你妈炖汤了,让我给你留一瓶酱油,说家里的用完了。”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老抽,递给我。
“谢谢嫂子。”
“谢什么呀!”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对了林书记,我听说市里要把高新区那边重新整治,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老板娘一拍大腿,“我家小叔子在那边租了个店面做装修材料,前两年被盛达实业的人欺负得不行,动不动就找借口罚款。这下好了,恶人有恶报了!”
我拿着酱油瓶走出小卖部,沿着那条走了三十多年的巷子往家走。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。几个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我推开家门的时候,我妈正把鸡汤端上桌。餐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,还多了一副碗筷。
“妈,今天有客人?”
“没什么客人,”我妈把围裙解下来,“我就多摆了一副碗筷,给你爸的。”
我看向墙上我爸的遗像。照片里的他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嘴角微微上扬,好像在对着我们笑。
“爸,”我在心里说,“高新区的事,我查清楚了。那些贪了公家钱的人,一个都没跑掉。北梧的天,开始亮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站那儿发什么呆?过来吃饭。”我妈催促道。
我坐下来,端起饭碗。鸡汤的味道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鲜香浓郁,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屋里,落在我爸的遗像上。照片里的他,似乎笑得更加明显了。
(本章完)
第14章 重建
转眼到了十二月,北梧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北梧官场的动荡基本平息了。省委重新调整了北梧的领导班子,赵卫东接替马国良任代理市长,从省里调来了一位年富力强的干部接任市委副书记。孙建军因为在审计中的出色表现,被提拔为副市长,主管财政和审计工作。陈明从纪委调到市纪委监委第一纪检监察室,正式成为了反腐败战线上的一名尖兵。
而李德厚,因为主动交代、检举他人,加上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孙子被认定为特殊情况,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宣判那天,他的头发全白了,站在被告席上,整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。
他走出法院的时候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。
他停下脚步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“李主任,”我主动开口,“保重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声:“林远舟,我活了五十三岁,当了二十多年官,到最后才明白你十一年前就明白的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在官场上,良心才是最重要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朝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单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这个人曾经是我的领导、我的班长,也曾经是我的对手、我的障碍。但说到底,他不过是这张腐败网络里一个被裹挟的人。他有罪,但并非生来就有罪。他是被环境、被人情、被欲望一点一点地拉下水的。
这样的人,在北梧还有多少?在全省、全国还有多少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就不会让北梧的官场,再走回老路。
十二月中旬,高新区重新启动。
原来的盛达实业被依法清退,违规出让的土地被全部收回。市委常委会决定,重新对高新区进行产业规划,优先引进新能源、高端制造和现代农业三大板块,把优惠政策真正用在有实力、有诚意的企业身上。
为了重塑投资信心,我带着赵卫东和孙建军,跑遍了省城和周边几个大城市的商会和企业家协会,一家一家地谈,一项一项地推。有时候一天要赶三四个场子,晚上回到酒店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。赵卫东跟我说:“林书记,你这样太拼了,身体会吃不消的。”
我说:“北梧耽误了三年,现在得把时间抢回来。”
到了元旦前,高新区终于迎来了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大型企业——一家省城的智能制造公司,投资五个亿建设智能装备产业园。签约那天,我站在高新区那片曾经长满荒草的土地上,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工地,心里头那块悬了三个月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签约仪式结束后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是刘晓晓打来的。
“远舟哥,明天晚上有空吗?我想请你吃顿饭。”
“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?”
“不是突然,”刘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是早就想请了,但你这几个月一直忙,我约了三次你都说没时间。这次不能再推了,我姐和郭伟也想当面谢谢你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高新区案尘埃落定之后,郭伟因为主动交代、积极配合调查,最终被免于刑事处罚,只给予了行政降级处分。他现在从副科长降成了办事员,但整个人反而轻松了,酒也戒了,人也胖了一圈。听刘晓晓说,她姐跟郭伟正在考虑复婚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明天晚上,我去。”
第二天晚上,我按照刘晓晓给的地址,找到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菜馆。店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上挂着几幅手写的菜名牌,空气中飘着一股诱人的红烧肉的味道。
刘晓晓和她姐、郭伟已经等在里面了。看到我进来,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林书记!”郭伟伸出手,紧紧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不再像上次那样冰凉颤抖了,而是温暖有力。
“郭哥,叫林书记太见外了,叫我远舟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——”郭伟还要客套,刘晓晓在旁边笑着打断了他。
“行了行了,今天没有林书记,只有远舟哥。对吧远舟哥?”她冲我眨了眨眼,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我笑了笑,在刘晓晓旁边坐了下来。
菜上来了,满满一桌子,都是北梧本地的家常菜。郭伟给我倒了一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林书记——不,远舟,”郭伟端起酒杯,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,“这杯酒,我敬你。要不是你那天来我家,我现在可能还躲在家里喝酒,或者已经做了更傻的事。你是我的恩人。”
“郭哥,你不是谁的恩人。你是自己救了自己。”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,“你敢站出来,敢把证据交给我,这就是你的自救。”
郭伟红着眼眶把酒一饮而尽。刘晓晓的姐姐在旁边默默擦眼泪。
吃完饭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小雪。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落,整条巷子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刘晓晓陪我走在巷子里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
“远舟哥,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要去省城了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“省人民医院ICU那边给了我一个岗位,下个月就过去。”
“那挺好的呀,”我由衷地说,“省人民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,去了那边平台更大,对你的事业有帮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欲言又止。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我不太想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雪落的声音淹没。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雪花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飘落。
“晓晓——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她忽然笑了起来,笑容里有一点点泪光,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要说你工作忙,你没时间,你要以事业为重。这些话你妈都跟我说过了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远舟哥,”她认真地看着我,“我从六岁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,喊你远舟哥哥。二十多年了,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巷子里安静极了。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。
“晓晓,我……”
“你不需要给我答案。”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,“我今天告诉你这些,不是为了要一个结果,只是为了让你知道。然后我就安心了,就可以放心地去省城了。”
“你知道,我比你大好几岁,而且我这个工作——”
“我说了,你不需要解释。”刘晓晓收回了手,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,“远舟哥,你有你的路要走,我也有我的路要走。今天这顿饭,就是我最想跟你一起吃的一顿饭。吃完了,说完了,我就走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踮起脚尖,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然后转身,快步走进了漫天的雪花里。
我站在巷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刘晓晓发来的一条短信。
“远舟哥,你是一个好人,一个好官。北梧需要你,你妈也需要你。好好照顾自己。晓晓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仰起头,让雪花落在脸上。
这个冬天,北梧下了一场好大的雪。
(本章完)
第15章 又是一年秋天
来年秋天,北梧高新区一期工程正式完工。
揭牌仪式那天,省委书记亲自来了。他站在新落成的智能装备产业园门口,对着台下来自全省各地的干部和企业家说了一句话,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。
“一年前,北梧是全省营商环境排名倒数第一的城市。一年后,北梧的营商环境排名上升了二十三位。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北梧市委市政府带着全市人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坐在主席台上,看着台下那一片片崭新的厂房和笔直的园区道路,看着那些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的一座座车间和办公楼,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高新区重新启动的这一年,北梧人吃了多少苦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赵卫东为了跑一个招商项目,连续一个星期住在省城的快捷酒店里,天天蹲在投资商的办公楼门口,硬是用诚意把项目啃了下来。孙建军为了管好每一分财政资金,把高新区的每一笔支出都审查得比绣花还细,得罪了无数人,但没有一个人能挑出他一丝毛病。
而我,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高新区。白天下工地,晚上开会研究方案,周末跑省城对接资源。一年下来,人瘦了八斤,白头发多了十几根。我妈每次看到我都心疼得不得了,但她从来不拦我,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炖汤,早上出门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保温杯。
揭牌仪式结束之后,我一个人在高新区的园区里走了走。
深秋的风吹过园区整齐的行道树,树叶哗哗作响,落了我一身。园区里的工人们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,电焊的火花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我走到园区尽头,站在那片曾经荒草丛生的土地上,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秋天。那时候我刚回北梧,被老班长安排去看大门。那时候高新区还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,盛达实业的空壳还在那里招摇撞骗,陈有福和马国良还在那里呼风唤雨。
一年过去了,一切都变了。
变了的不只是高新区,还有这座城市。官场干净了,投资环境好了,老百姓的日子也在一点一点地好转。当然,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——老城区的改造还欠着火候,一些老旧小区的基础设施还很差,教育和医疗资源依然紧张——但方向对了,路就好走了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
“远舟,今天是中秋节,你什么时候回来?妈包了饺子。”
“妈,我这边还有点事,可能要晚一点——”
“晚什么晚!”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中秋!你爸在世的时候,每年中秋都要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。你今年要是再不回来,我就把饺子端到高新区去!”
我笑了起来,笑得眼眶发热。
“好,我马上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的高新区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迎面跑来一个小女孩,四五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手里举着一朵野花,咯咯笑着往前跑。后面跟着她年轻的妈妈,一边追一边喊:“慢点跑,别摔着!”
小女孩跑到我面前的时候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把手里那朵野花举到我面前。
“叔叔,送给你!”
我蹲下来,接过那朵花。是一朵金黄色的野菊花,花瓣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“谢谢你,小朋友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暖暖。我爸爸说,这里的房子是叔叔带人盖的,以后我爸爸就在这里上班了。”小女孩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我,“叔叔,你好厉害呀。”
我把那朵野菊花别在胸前的口袋里,摸了摸小女孩的头,然后站起身,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胸口的野菊花在秋风中微微摇曳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
我心里那块悬了一年的石头,在这一刻,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。
回到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推开家门,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。我妈还是老习惯——三个菜一个汤,多加一副碗筷给我爸。
“回来了?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“洗手吃饭。”
我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墙上我爸的遗像还是老样子,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们。
我妈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,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。她在我对面坐下来,没有马上动筷子,而是看着墙上的遗像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一定很高兴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粗糙,指节上全是老茧。这只手在纺织厂的织布机前干了二十多年,在灶台前给我做了三十多年饭,在风雨里撑起了一个家。现在,它被我握在手心里,微微颤抖着。
“妈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我妈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。
“不辛苦,”她说,“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妈就不辛苦。”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把银色的光辉洒进小小的客厅里,洒在那面挂满奖状的墙上,洒在我爸的遗像上,洒在我们母子俩的身上。
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,猪肉白菜馅的,味道还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这是我的家,我的城。
我是林远舟。
北梧市委书记。
曾经在市委大院看过一个月的大门。
但那又怎样呢?看大门也好,当书记也罢,只要是给这座城市做事,给这座城里的老百姓做事,站在哪里,都无所谓。
重要的是,你做得正,站得直。
就像我爸三十年前教我的那样——
做人,良心才是最重要的。
(全文完)
作者的话
故事写完了,但林远舟的故事还在继续,北梧这座城市的蜕变也才刚刚开始。
在这个故事里,你可能看到了自己,可能看到了身边的人,也可能看到了这个时代中那些默默坚守的人。林远舟不是完人,他也有软肋,也会疲惫,也会在面对感情时不知所措。但他始终记得一句话:“良心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这句话,是说给他自己的,也是说给我们每一个人的。
如果你被这个故事打动,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,说说你身边那些“林远舟”式的普通人。他们或许不完美,但他们一直在努力做对的事情。
感谢你的阅读,我们下个故事见。
——郑钱多多
写于一个秋天的深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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